当爱比欲望更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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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爱比欲望更重

    那是深秋的夜晚，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飘落，像极了时间剥落的碎片。我蜷缩在书房角落的旧沙发里，指尖夹着的烟已烧到尽头，烫得我一颤。屏幕上闪烁的光映着我空洞的眼睛——我又一次跌入了那个深渊。退出页面时，桌面上女儿的照片突然跳出来，她穿着幼儿园的碎花裙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可那双纯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，仿佛透过屏幕，直直望进我污浊的灵魂。我猛地合上电脑，发出“砰”的闷响，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枪响。妻子在隔壁卧室轻轻翻身，带着睡意的呢喃传来：“还不睡吗？”我喉咙发紧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陌生：“就快了。”快了吗？这重复了七年的谎言，连我自己都已不再相信。

    第二天送女儿去幼儿园，她背着粉色的小书包，走到门口突然回头，小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她仰起脸，晨光在她茸茸的睫毛上跳跃：“爸爸，你眼睛里有小蜘蛛网。”她踮起脚，用温热的小手揉了揉我的眼角。那一刻，我几乎要跪下来。那双小手触碰的仿佛不是皮肤，而是我溃烂的道德堤坝。我蹲下身，把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肩窝，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。她咯咯笑起来：“爸爸好痒！”她不知道，她的笑声正在审判我的灵魂。晚上，妻子加班未归，哄睡女儿后，我又坐到了电脑前。手指放在鼠标上，像被磁石吸住。黑暗中，屏幕的光映出我扭曲的脸——那是欲望的鬼脸。突然，女儿在梦中啜泣了一声，很轻，却像惊雷炸在我的耳膜。我触电般缩回手，狠狠地、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自己一记耳光。火辣辣的痛感在脸上蔓延，却抵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羞耻。我冲进浴室，打开冷水，把整颗头颅埋进刺骨的水流中，直到肺部尖叫着抗议。

   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。妻子出差，女儿突发高烧。喂药时，她烧得迷迷糊糊，突然睁着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我：“爸爸，你会永远保护我吗？”我握着她滚烫的小手，像握着一块烙铁。凌晨三点，烧终于退了。我精疲力竭地靠在儿童床边，睡意全无。鬼使神差地，我又打开了那个潘多拉魔盒。正当我沉溺时，女儿在睡梦中惊恐地哭喊起来：“爸爸！爸爸不要走！”她挥舞着小手，仿佛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。我魂飞魄散地冲过去抱住她，她在我怀里抽噎：“我梦见爸爸掉进一个黑黑的洞里，我喊你，你不理我……”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那一瞬间，我无比清晰地看见，我每一次堕落，都在把我们共同的世界凿出一个黑洞；我的欲望，正在蚕食她纯净的梦境。我不是在伤害自己，我是在用精神的利刃，凌迟我最珍视的人。

    第二天，我开始行动。我把电脑搬到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，卸载了所有可能的软件，设定了网站屏蔽，并向妻子坦白了部分挣扎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石化。最后，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，那手冰凉：“我们一起。”没有质问，没有哭闹，只有这四个字，却比任何谴责都沉重。欲望的反扑凶猛如野兽。第一个月，我像毒瘾发作的囚徒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，把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血痕。我对着空气嘶吼，用拳头砸自己的太阳穴。女儿被吓哭了，躲在妈妈身后。我停下来，看着她们惊恐的眼睛，巨大的悲哀将我淹没。我跪下，不是对谁，只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这副被欲望蛀空的躯壳。妻子走过来，把女儿轻轻推到我面前。女儿犹豫了一下，伸出小手，摸了摸我满是汗水的额头：“爸爸生病了，要吃药。”我嚎啕大哭，像个走失多年终于回家的孩子。那一刻我明白，我必须赢，因为输的代价是我承受不起的——是她们眼中的光。

    我开始用最笨拙的方式转移注意力。深夜欲望来袭时，我就跳起来做俯卧撑，直到胳膊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；我在阳台种满花草，夜晚一遍遍给它们浇水修剪；我重拾荒废多年的毛笔，在旧报纸上反复抄写“父亲”二字。墨汁常常在颤抖中洒得到处都是，像极了我无法收拢的溃散人生。女儿成了我的小小监督员。她会突然跑进书房，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我膝盖上：“爸爸在做好事吗？”我放下笔，抚摸她柔软的头发：“爸爸在练习，练习做一个更好的爸爸。”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攥得温热的糖，郑重地放在我手心：“奖励。”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，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，成为我抵抗洪流的最后堤坝。无数个夜晚，我几乎被本能碾碎，但看着那颗糖，看着客厅里安睡的妻女，我咬紧牙关，让疼痛在口腔里弥漫成清醒的警报。

    如今，又是一年秋叶黄。我坐在同一张沙发上，窗外梧桐依旧，而我的内心已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。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，画面上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，天空有个巨大的太阳，光芒万丈。她指着画说：“这个是爸爸，这个是妈妈，这个是我。爸爸现在总是笑。”妻子从厨房端出水果，我们相视一笑，那笑容里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惊涛骇浪。那些深夜里与魔鬼的肉搏，那些被冷汗浸透的睡衣，那些濒临崩溃时对女儿照片的凝视，都化作了此刻平静呼吸的一部分。欲望的潮水并未完全退去，它依然会在某些脆弱的瞬间拍打我的心岸。但如今，我已建起更高的堤坝——那堤坝的每一寸，都浇筑着责任、爱与被爱的渴望。我终于懂得，所谓战胜邪淫，并非消灭一种本能，而是在本能咆哮时，能清晰地听见，另一侧更沉重、更磅礴的心跳——那是爱与责任共同搏动的声音。当爱比欲望更重时，一个人才真正站了起来，从动物性的泥潭里，将自己一寸一寸，拔成了人的形状。这过程无异于剔骨重生，但为了守护那双曾为我拭去泪水的小手，为了不辜负黑暗里那句“我们一起”，我愿意，千千万万次。